當跳接成為呼吸:
法國新浪潮六十三年
米歇爾在馬賽偷了一輛車,開向巴黎,順便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所有電影教科書都會引用、但所有觀眾都會忘記的俏皮話。高達打破了連續剪接的規則,因為生活本身就是不連續的——一個吻、一顆子彈、一個女人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: Je suis dégoûtée。
片單
The Collection精疲力盡
À bout de souffle · 1960
一部用手持攝影機在香榭麗舍大道上即興拍出的電影。街頭的噪聲、咖啡館裡的閒聊、跳接(jump cut)——高達把蒙太奇的規則撕碎,然後在碎片上重建了電影。珍·茜寶的短髮與賣《紐約先驅論壇報》的身影,是那個十年最美麗的符號。
四百擊
Les quatre cents coups · 1959
十二歲的安坦·杜瓦內爾在巴黎的街道上奔跑,逃學、偷牛奶、被關進感化院。杜魯福的半自傳鏡頭始終保持在這個男孩眼睛的高度——他最後跑到海邊,轉過頭,定格。那一道凝視就是新浪潮的起點:不是一個孩子在看你,是電影在問你,接下來呢?
偷自行車的人
Ladri di biciclette · 1948
戰後羅馬,一個失業的父親終於找到貼海報的工作——條件是必須有一輛自行車。上班第一天,車被偷了。他帶著年幼的兒子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尋找,從希望走向絕望,最後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偷。德·西卡讓一個真正的工人飾演父親,整部電影沒有專業演員,沒有佈景,只有真實。
甜蜜的生活
La dolce vita · 1960
馬切洛白天是八卦記者,夜晚在羅馬的噴泉、派對與城堡間穿行。安妮塔·艾克伯格走進特雷維噴泉的那一幕,成為電影史上最不可磨滅的畫面之一。費里尼用七段夜晚串起一則現代寓言——當你擁有一切通往快樂的門票,卻發現每一扇門背後都是空無。
廣島之戀
Hiroshima mon amour · 1959
一位法國女演員與一位日本建築師在廣島相遇,做愛,交談,在旅館房間裡反覆確認對方記憶的形狀。杜拉斯的劇本讓語言像波浪一樣拍打著畫面——她在廣島尋找一個可以安放自己在二戰法國失去的德國戀人的位置,而整個廣島的灰燼正在他們的皮膚下燃燒。
狂人皮埃羅
Pierrot le Fou · 1965
費迪南厭倦了巴黎的中產生活,與前女友瑪麗安一起南逃,一路搶劫、縱火、背誦文學。碧姬·芭鐸與讓-保羅·貝爾蒙多沒有在演戲——他們在銀幕上活著,把地中海染成高達紅。最後,他在臉上綁滿炸藥,微笑點燃。而我們永遠無法確定那個微笑是自殺還是煙花。
去年在馬里昂巴德
L'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· 1961
一座巴洛克城堡裡,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不停地說:「去年,在馬里昂巴德,我們相遇了。」她不記得——或者假裝不記得。雷奈與羅伯-格里耶拆除了記憶與幻覺之間的牆,鏡頭在走廊裡滑行找不到出口,而那個陰陽棋盤上的遊戲永遠重複著同一個輸局。
祖與占
Jules et Jim · 1962
兩個男人同時愛上一個女人,而她無法選擇。凱瑟琳的裙子在巴黎的風中旋轉,三人在橋上奔跑的鏡頭被重複播放了幾百萬次——但杜魯福真正要拍的不是三角關係的輕盈,而是它如何從狂歡緩慢地、不可逆轉地滑向毀滅。珍妮·摩露的微笑是所有悲劇裡最美的前奏。
放大
Blow-Up · 1966
一位倫敦時尚攝影師在公園裡隨手拍了幾張照片,回家沖洗後不斷放大——發現了一具屍體,和一把槍。安東尼奧尼用「放大」這個動作作為整部電影的隱喻:現實被放大到一定程度後就變成了抽象,真相被過度凝視後就蒸發了。最後一幕裡,啞劇演員在草地上打著看不見的網球——而我們竟然聽到了球落地的聲音。
電影不是一種記錄現實的藝術,
而是一種以現實為材料進行雕刻的藝術。
—— 安德烈·巴贊
新浪潮與新現實主義:
攝影機走到街上的那一天
當狄西嘉把攝影機搬出攝影棚,高達跳上了蒙帕納斯的屋頂。歐洲電影在1950-60年代完成了一次不可逆的轉向——從佈景到街道,從明星到路人。
戰後的羅馬,沒有佈景的真實
羅西里尼在1945年拍《羅馬,不設防的城市》時,膠片短缺,只能用廢棄的新聞片底片。但正因為沒有資源搭建華麗場景,鏡頭才不得不對準廢墟、貧民窟和普通人的臉。意大利新現實主義不只是一種美學——它是一個國家在戰後廢墟上撿起的第一塊鏡子。
寫字枱上的革命:從《電影手冊》到銀幕
杜魯福、高達、侯麥、里維特——他們都是先在《電影手冊》上寫影評,然後拿起攝影機。因為他們不是從片場學徒做起,所以沒有學會任何「正確」的拍法。跳接、畫外音、對著鏡頭說話,這些如今被寫進教科書的「手法」,當年只是一群二十幾歲年輕人覺得「這樣更接近生活的樣子」。
劄記
Notebook「一個故事應該有開頭、中間和結尾,但不一定按這個順序。」
這是高達對敘事最著名的挑釁——他拍了一輩子電影,都在證明這不是笑話,是一種更高的誠實。
珍·茜寶:新浪潮的面孔
她在《精疲力盡》裡賣報紙的側影比任何對白都更長久地定義了「酷」——一雙眼睛裡同時有輕盈與哀傷。
巴贊的問題:電影是什麼?
他在逝世前寫道:攝影機第一次讓時間的流逝被保存下來,這種能力比任何虛構情節都更接近電影的本質。